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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9年12月20日:第一缕风

青草公社是没有风的。

自1999年3月被发现以来,这里的空气始终静止。草叶从不摇曳,露珠从不滚落,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移动。这种绝对的静止是安宁的一部分——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任何意外。

12月20日,有人注意到了第一缕风。

那是一个叫“老周”的居民——社区里最早的成员之一,在公社生活了九个月。他正在自己的公寓阳台上喝杏仁水,突然感到脸上掠过一丝凉意。起初他以为是错觉,但低头看时,阳台上的草(公寓周围也有草地)正在微微颤动。

他下楼,走到社区中心的小广场。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。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:有风了。

“也许只是暂时的。”有人说。
“也许是天气要变化了。”另一个人说。
“也许……没什么。”老周说。

那天晚上,社区的集会上,人们讨论了这个现象。大多数人不以为意。毕竟,只是一阵微风。能有什么坏处呢?

没有人注意到,从那天起,草叶上的露珠少了一点点——只是一点点,不足以引起警觉的一点点。


1999年12月22日:露珠减少

11

公社小组4人收集了半天的杏仁水,可见产量大幅减少。

连续两天,收集露珠的轮值人员报告:露珠产量下降了约15%。

社区召开了临时会议。有人认为这只是正常的波动——“刷新”本来就没有规律。有人提出可能和那阵风有关,风把露珠吹落了。有人则开始担心:杏仁水是这里唯一的稳定水源,如果露珠持续减少……

“但我们还有食物。”一位年轻的母亲说。她的孩子——那个在公社出生的婴儿——正在她怀里熟睡。“冰箱里还会出现食物的,对吧?”
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因为食物出现的规律,从来没有人真正理解。

会议没有结论。人们散去了。那天晚上,有几个人失眠了——这是他们在公社第一次失眠。


1999年12月24日:平安夜的争吵

12月24日,社区按计划要举办一场平安夜聚会。这是老周提议的——他在前厅时每年都过圣诞,到了后室也没改掉这个习惯。大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。有人从公寓里翻出了积攒的罐头,有人用草叶编了简陋的装饰,有人在广场中央摆了一圈椅子。

但聚会没能进行。

起因是四号楼的一间公寓。那间公寓的冰箱连续两周没有刷新食物,住在那里的年轻人——大家都叫他“小陈”——开始向邻居索要食物。起初只是一罐面条,后来是一瓶牛奶,再后来是“借”的煎蛋罐头。邻居给了,但心里不太舒服。

平安夜那天下午,小陈又去敲邻居的门。这次他要的是“永久性的”——他想让邻居把一半的食物分给他,因为他的房间“运气不好”。

邻居拒绝了。小陈开始大声争吵。声音引来了周围的人。有人站在邻居这边,认为小陈的要求不合理;有人站在小陈这边,认为“共享家园”就该共享所有物资,包括那些“运气不好”的房间。

争吵持续了两个小时。最终,老周出面调解:小陈可以搬到另一间公寓去,试试能不能“转运”。小陈勉强同意了。

平安夜聚会取消了。人们各自回屋。那天晚上,公社第一次有人没和任何人打招呼。


1999年12月26日:协议

两天后,新的矛盾爆发了。

小陈搬到了新公寓,但新公寓的冰箱也是空的。他愤怒地挨家挨户敲门,要求所有人“按照公社的原则”共享物资。有人开门,有人假装不在。有人开始反击:凭什么小陈要别人养着?公社的原则是“共享家园”,不是“养懒汉”。

争论升级为对峙。有人提到了“资源有限”。有人反驳说“这里一直很充足”。有人冷笑说“充足个屁,露珠都快没了”。有人沉默了。

露珠确实在持续减少。到12月26日,产量已经降到正常水平的60%。人们开始收集更多的草地,走更远的路,用更多的时间。草地的边缘似乎——也许只是错觉——比之前近了一点。

那天晚上,社区召开了紧急会议。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。最终,人们达成了一个协议:

“各层自治,物资自理。”

公社的公寓楼共五栋,每栋三层。协议规定:每层楼为一个独立单元,本层居民只能使用本层公寓的物资。五号楼三层的人,不能去四号楼一层要食物。你这一层运气不好,没有刷新物资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你可以走,可以饿,可以等,但你不能找别人要。

公社,解散了。

老周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想起九个月前刚来的时候,17个人围坐在一起,说“我们终于有个家了”。

现在家没了。


1999年12月28日:淡红色的雾

协议生效后的两天,公社出奇的平静。人们待在各自的楼层里,偶尔在走廊上相遇,也只是点个头,然后匆匆错身。小广场没有人。草地的边缘似乎更近了——但现在没有人去草地边缘散步了,所以无所谓。

12

这是什么?

12月28日清晨,有人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淡红色的雾气。

起初只是一缕,像是晨曦的染色。但到了中午,那层红雾变浓了,从地平线向上升起,形成一堵模糊的墙。

社区再次召开会议——但这次不是全体会议,而是各楼层的代表聚集在小广场上,彼此隔着距离喊话。有人说是远处有什么东西。有人说是光线折射。有人说可能是层级在变化。有人说废话,大家都知道层级在变化。

老周提议派人去看看。没有人愿意去。最终,一个叫“阿诚”的年轻人站了出来——他的房间连续五天没有刷新食物,他已经饿了三天。他说,去看看,也许能找到食物。也许能找到出路。也许能找到别的什么。

阿诚向东走了。红雾在东边。人们站在公寓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草地吞没。

他没有回来。

那天晚上,红雾近了一些。


1999年12月29日:接触

12月29日清晨,人们醒来时发现红雾已经包围了公社。

不是“接近”,是“包围”。从四面八方,红雾形成了一道环形的墙,将整个城镇围在中央。天空依然是澄澈的晴天,但四周是红色的雾气,如同置身于一个被血染的碗底。

那天上午,一个流浪者试图穿过红雾,从反方向离开——也许是去寻找阿诚,也许是去寻找另一个出口。他走进雾里,走了大约十米,然后停住了。

站在公寓门口的人们看见他的身体开始——溶解。

不是燃烧,不是腐烂,是溶解。他的皮肤最先起变化,变得透明,然后是肌肉,然后是骨骼,全部变成一种粘稠的、半透明的液体,与红雾融为一体。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十秒。他没有任何挣扎,没有任何惨叫,仿佛在走进雾里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死了。

红雾,有毒。

社区陷入恐慌。有人冲回公寓锁上门,有人跪在地上祈祷,有人开始攻击身边的人——毫无理由地攻击,仿佛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。混乱持续了一个小时,最终以三个人的重伤告终。

那天下午,有人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:那些受伤的人,伤口上出现了一层淡红色的薄膜。不是血痂,是薄膜。轻轻一碰就破了,流出清亮的液体——是杏仁水。


1999年12月30日:侵蚀

12月30日,红雾又近了一些。现在,城镇边缘的公寓楼已经半埋在雾里。

那些半埋在雾里的公寓,门窗都开着——不是被人打开的,是“自己”打开的。从外部看去,公寓内部弥漫着淡红色的光,家具的轮廓模糊不清,仿佛被雾气同化了一半。

有人尝试去救那些住在边缘公寓的邻居。没人敢去。

13

那一天,社区的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。不是死亡,是“消失”。那些住在边缘公寓的人——大约二十几个——没有试图逃出来。他们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,望着红雾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有人喊他们的名字,他们不回应。有人挥手,他们不回应。他们只是站着,直到雾气吞没他们的窗口,然后消失。

与此同时,留在中心公寓的人也在发生变化。心理变化。

协议彻底崩溃了。现在不是“各层自治”的问题,是“各人自保”的问题。人们锁上自己公寓的门,用家具堵住通道,甚至有人开始囤积武器——厨房里的菜刀,工具箱里的锤子,都被翻了出来。没有人攻击别人,但每个人都在防备别人。

老周试图维持秩序。他去敲每一户的门,说“我们不能这样,我们必须团结”。有人开门,听他说话,然后关上门。更多人连门都不开。他在门外喊,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没有回应。

那天晚上,老周在自己的公寓里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:

“露珠已经完全没有了。草在枯萎。红雾明天就会到广场。我听到有人在外面哭,有人在喊叫,有人在砸东西。我不知道是谁。我不想知道。

九个月前,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息的地方。现在我明白了:后室从来不会给你真正的安宁。它只是让你暂时忘记,然后在你最放松的时候,把一切收回去。

如果有人在看这个——离开这里。现在就离开。门还在。我不知道它会开到什么时候,但现在它还在。离开这里,永远不要回来。”

他没有离开。


1999年12月31日:重置


12月31日,凌晨3时17分,红雾抵达城镇中心。

The R.P.C.派驻青草公社的最后一名探员在此时发回了最后一段通信记录:

“红雾已覆盖公社核心区域。所有居民失去理智,正在无差别攻击彼此。不,不是攻击——是‘回归’。他们冲向红雾,不是逃跑,是主动投入。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。我看到了。他们在笑。

红雾里有什么。不是实体,不是现象,是……‘想法’。它把人的想法变成了自己的食物。贪婪,恐惧,绝望,爱,希望——所有这些,都被它吃了。然后它把残骸还给我们。那些残骸还在动。还在笑。还在……

门。

门在关闭。



不,不是关闭,是‘消失’。



我距离入口还有三百米。



来不及了。

记录结束。



青草公社已重置。



请勿进入。



请勿—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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